半夏小說

【25 觀景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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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25 觀景】

季詠恩沒有回家。

梁卓明的摩托把她送上大帽山。天氣很好,視野開闊,在觀景臺上幾乎可以将整個新界盡收眼底,甚至能看見一點點遠處的深圳。

“深圳啊……”

季詠恩輕輕把手放在欄杆上,稍稍前傾。太遠了,這樣做也不能讓她看得更清楚,但還是不知不覺間就這麽做了。

想更近一點。

梁卓明背身倚在欄杆上,微微側頭看着她。湛藍天幕做背景,她不施粉黛的側臉有一種與銀幕上截然不同的寧靜與哀愁,随着她的手将發絲攏到耳後而變得明确,又随着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而被遮掩。

他伸手去攏她的頭發。下意識的。

季詠恩被突如其來的觸碰吓了一跳,轉過頭,猝不及防間對視。

梁卓明收回手,突然間說不出話,不知道如何為自己的行為辯解,最後只是垂下手,轉回身,心頭慌亂。


在片刻的安靜後,他問:“你喜歡深圳嗎?”

季詠恩也把頭轉回去,遙望着模糊的深圳。

“其實我不知道。”她稍稍站直身體,“我在深圳停留的時間很短,沒有來得及仔細觀察那裏,感受那裏,就匆匆忙忙上船了。當時我滿心裏只有香港,沿途各處在我眼裏其實都沒有區別。”

“那麽,香港讓你失望了嗎?”

她搖頭,看向他,發現他并沒有在看她,便補充:“沒有。這裏很好。但還是會想家。雖然深圳不是我的家,可那裏是內地,我總覺得能看到那裏,能看到一點點不是香港的地方,就好像能看到一點點家鄉。”

“你的家在哪裏?”

“浙江。”季詠恩用國語發出了兩個字,又換成廣東話,“你知道浙江在哪裏嗎?”

梁卓明重新轉過頭來看她。因話題而産生的對視不再尴尬,他可以坦然望着她的臉,細細看她與銀幕上的差別,看她經常抿起的唇和晶亮澄澈的眼。

“不知道,你講給我聽?”

季詠恩張了張嘴,沒說出來。故鄉太重,不知從何說起。

最後她說:“鄰着上海。”

答案出來,兩個人都沒忍住笑出來。

“季小姐,你像是在唬鬼佬。”

她輕輕嘆出一口氣,止住笑意。

他湊近一些:“為什麽你看起來總是不開心?”

她盯着他突然湊近的臉龐,眨眨眼,肯定地回答:“我很開心。”

“騙人不是好行為。”

季詠恩對陳仲謙說過很多次“我好開心”,那時她才是常常騙人。但他看不出,又或許只是不在乎,他不喜歡女孩子耍脾氣使性子,只想看漂亮女孩得一點恩惠便開開心心。

她盡職盡責地扮演着這樣的角色,收到首飾衣衫,好開心;去演一個配角,好開心;與他一起吃飯,好開心。最近沒有好好陪你會不會不開心?不會啊,看你最近心情很好,我也很開心。她開心得輕而易舉,久而久之他甚至懶得再問,反正季詠恩總是那麽乖巧,永遠不會不開心。

“至少此刻我沒有騙人,我真的很開心,我喜歡這裏。”

梁卓明追問:“那你什麽時候在騙人?”

她垂下眼避而不答。

“沒關系,其實騙人也沒什麽,騙自己才不是好行為,不要騙自己就好。”

她笑了笑:“有的時候,人不騙騙自己是活不下去的。”

她這輩子對自己最大的欺騙,就是曾經讓自己相信她和陳仲謙真的在談戀愛。十九歲的她得到了太多饋贈,不用再挨打,不用再跳樓,搬進大別墅,媽媽和妹妹有了着落。那時的她還沒有意識到這些對他而言都只是舉手之勞,在甜美的金錢陷阱裏泡得暈頭轉向。如果他迫不及待就與她發生些什麽,她也就沒有了欺騙自己的理由,可是一連數日,他甚至連面都沒露。

難道“陪他玩上一陣子”這種事也講究循序漸進嗎?餌未免下得太大了。她開始僥幸地想,也許,也許,他們之間的關系不僅僅是那張卡,不僅僅是交易,他也許是愛她的吧?總歸是喜歡她的吧?至少至少也是有一點在乎的吧?

她還沒有談過戀愛,也沒有墜入戀愛,但是努力模仿談戀愛的狀态,努力程度不亞于妖精剛剛變成人。她請教吳姐:“‘我很想念你’,用廣東話該怎麽說?”

她覺得這句話的粵語表述非常浪漫。他們說“我掛住你”,她不知道是挂在哪裏,理所當然地覺得是挂在心上,把一個人挂在心上就是想念,多貼切。

住進別墅一周後,她看見陳仲謙,鼓起勇氣對他說:“我好掛住你。”

陳仲謙平淡地笑了一聲:“發音好爛,不要硬裝香港人。”

她看見他眼裏的輕蔑。

但她還是在騙自己。

後來再回想,那時的她實在是沒辦法。愛情兩個字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,愛情是神聖的,能沖淡這段關系的肮髒,讓她不至于覺得自己太可悲,讓她在躺到他的床上時更加心甘情願一點。

直到看見自己登上小報,脆弱的謊言徹底難以維持。一篇文章裏盤點了陳仲謙四個正在進行時的情人,另有原配夫人。

沒有愛情,也不神聖,十分卑劣,何必自欺欺人,明明就是為了錢。

她深吸一口氣,轉而問梁卓明:“那你為什麽看起來總是很開心?”

“開心是一天,不開心也是一天,就開心一點咯。”

日漸西沉,觀景臺是觀看日落雲海的絕佳地點,游客漸漸多起來。

煙味順風飄到這邊,季詠恩稍稍用手扇了扇。

梁卓明注意到她的動作:“你讨厭煙味嗎?”

“不太喜歡。”

其實是非常讨厭。但她沒有表達過讨厭,因為陳仲謙就有吸煙習慣,片場更是時常煙霧缭繞,她不做掃興的人。

“還好我不吸煙,不然就會引你讨厭。”

季詠恩仔細回想,确實從未見他吸煙,他家中也未見煙灰缸,有點好奇:“我以為你們做記者的或多或少都會抽煙。”

“确實會有些人盯新聞的時候吸煙提神,但我絕不吸煙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母親肺癌過世的。”

“因為吸煙嗎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父親呢?”她順着問下去。

“他也吸煙,不過不是肺癌,他跳樓,很主動。”

季詠恩有些慌亂:“我不是故意……”

梁卓明擺擺手:“開心也是一天,不開心也是一天嘛,我不在意的。已經很多年了。”

山上的溫度随着太陽落下而降低,高處不勝寒,氣溫遠低于山下。

季詠恩忍不住抱着手臂打了個寒顫。她上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絲絨襯衣,風一吹冷氣就透進去。

梁卓明脫下外衣披在她身上。還是那件破破爛爛的青綠色西裝外套。

她稍稍低頭聞了聞,沒什麽異味,只有洗衣粉的香氣,很化工但又很清新,帶着熨帖的體溫籠罩住她。

梁卓明身上只剩一件白襯衣,她看着他:“你不冷嗎?”

“很冷啊!”他誇張地抱着手臂,“但你是女孩子嘛。我會比你更加能受凍一點。”

他伸出手,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劃:“不過就只有一點。”

“那,謝謝?”她抓住西裝衣領稍稍攏緊,又覺得麻煩,索性把手直接伸進袖子正經穿上,雙手在胸前抱緊,徹底隔絕了冷風。

不知道為什麽,看着她穿上自己的衣服,他莫名很高興。而且他明确感受到了這種高興,總不能自欺欺人,說自己真是個樂于助人的人吧。

“不過想問你很久了,你只有這一件衣服嗎?”

“衣服夠穿就好,錢要花在刀刃上。”他捏在一起的食指和拇指搓了搓,做出數錢的姿态,“錢是很難賺的,我愛錢勝過愛生命。”

她點點頭:“我也是。”

“你至少還有衣服換,畢竟是女明星——”

“陳生買什麽我便穿什麽。”她打斷他,“也許你不信,我自己連一件衣服也沒有買過,我舍不得。”

當初做武師時,她不也是有什麽就穿什麽,一件也舍不得買,和現在的梁卓明也沒什麽區別。

她問:“你舍不得花錢,錢攢起來要做什麽?”

“你呢?”他把問題抛回去,“你要做什麽?”

她思量片刻,回答:“我想要……自由。”

梁卓明定定地盯着她的臉,良久,輕聲問:“那你的自由,要多少錢才能買來?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深呼吸一口氣:“可能自由是無價之寶,我怎麽也攢不到。”

梁卓明打了個噴嚏,打完覺得噴嚏來得不合時宜。季詠恩要脫下外套還給他,他伸手制止:“別,現在只是我打噴嚏,你脫下來不就兩個人都要感冒?”

她沒有再強求,而是率先往山下走:“那,回去吧。”

摩托車又把他們帶回山下,天已經黑透。她把頭盔和外套都還給他。

梁卓明沒有再問“你怎麽回去”“要不要我送你回家”之類的問題。她肯坐他的車,但不能坐他的車回家,人要會看眼色,她說過她今天很開心,已經足夠。

他穿好外套,放好頭盔,問她:“我的名片你還留着嗎?”

“沒有。托人去還錢時,把名片留下了。”

他又摸出一張來遞給她:“如果你不開心的話,我可以載你去兜風,任何時間,哪裏都可以。”

她看着那張名片,猶豫片刻,接過來:“好。”

她轉身,離開,走出兩步,又回過頭。

“今天謝謝你。”

“你感謝我?但是我感謝林芷欣。”梁卓明咧着笑臉。

季詠恩歪了下頭,有些疑惑:“為什麽?”

“因為如果不是她,我不知道找什麽理由再見你。感謝她令我還能再見你。”

他跨上摩托車,朝她揮揮手:“再會!”

引擎啓動,摩托調轉方向。季詠恩站在原地目送他遠去,嘴角不自覺上揚。

她亦轉身離去,路過垃圾桶,想要把名片扔進去,手已經伸了出去,卻又收回,把名片仔細地放進包的夾層中。

她說服自己。

只是一張名片而已。

沒有觸犯天條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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